【Interview】走出黑白陰霾的創傷—專訪《小雁與吳愛麗》導演林書宇

前言:

演《小雁與吳愛麗》中演母親一角的楊貴媚,剛在金馬獎拿了最佳女配角。趁電影於本月28日在港上映其間,浪頻道率先跟林書宇導演為本片作了個專訪,以深入探討這齣來自台灣的當代黑白電影。

誠言,認識林書宇導演的作品,其實有點遲。大概是2015年左右,頭一次在影碟上看到《九降風》,迅即被當中那份不可息止的青春躁動所吸引。其後再看他的短片《海巡尖兵》,則更可追溯到導演不失幽默的一面,同時剹力描繪冷峻殘酷的人性面貌。後來去到《百日告別》,更覺他的電影裏的角色,總在揭示親暱關係裏,種種難以宣之於口的創傷。

縱看林導的電影,總覺得他的角色更像一座座沉睡的火山,試圖在傾刻間,反撲這個冷酷世界,有時甚至不惜一切,去打破世俗道德的規限,以更激烈的方式,來撫平肉體和心理上的傷痛。是次跟林導演的專訪,希望讓讀者能更貼近地理解他的創作思維。

 


陳:讀過一些訪問說,你是從報紙看到一些關於家暴的事情,而衍生是次創作。想問你從萌生創作念頭,到最後完成劇本定稿,大概花了多少時間?寫了多少稿到最後才有定稿呢?

林:這個劇本差不多弄了將近三年,在疫情的時候弄的。我原本想跟我太太合作,寫一個母女故事,後來看到社會新聞找到切入點,寫成這樣的背景。透過這背景再去找出這對母女的核心問題,跟她們經歷某些創傷後,如何找到一個平衡並走上去。

這是我後來這寫劇本時的方向,當然最大意外來自於,當我寫戲中表演課時,其實還在摸索階段。摸到後面時發現是這麼一回事,因此變得往母女這個方向去寫,甚至把她們的名字去做設計。來來回回寫了蠻多稿,八、九稿肯定有。可是我每次有巨大的改變,才會把他叫成新稿。所以劇本上比較劇烈的變化改動,差不多八、九次。

陳:另外一些訪問你也說過,一開始構想時,小雁與愛麗其實更像《兩生花》般如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

林:對,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我就是在邊寫邊摸索,對有一點點,像就是當然我自己沒有在畫畫,可是我就是如果要比喻的話,有一點像是我在畫個什麼東西,但還不太確定在畫什麼,但是我又把另外一個顏色丟上去了,然後我看那個顏色加到這上面,再尋找什麼的。

陳:那你覺得定稿跟你真的去開拍後,有沒有很大的區別?有一些場口會是很不一樣?或者是一些東西是寫了出來,但沒有拍的?

林:從劇本來說沒有太多。通常我的劇本跟最後的成品還蠻像的,但是手法會有改變。可能我原本想像可以這麼拍,到現場時會有一些突發狀況,讓我要被迫換個方式,想一個更好、更創新的方式去拍。可是那一場戲的目標跟目的還是一樣,我只是只是換了一個方式。目前現在大家所看到的電影跟我原本的劇本其實也差不多,百分之八九十都是這個樣貌和結構。

陳:我想你從劇本草創時,已有你太太夏于喬在腦海裡面(林:當然當然)。但楊貴媚是你寫劇本時已想過選角找她?

林:貴媚姐是寫完了以後,準備送輔導金時。當有有切結書及合作意向書一起送上去,所以就是那時候開始。初期想要幫小雁找一個媽媽時,就想到貴媚姐,當然也是身為影迷從小看貴媚姐的電影長大,如《無言的山丘》、《愛情萬歲》、《飲食男女》。貴媚姐一直都很優秀。

陳:讀其他訪問,說你選美濃是因為高雄拍的原因,故有現實上的考慮。但你可以多談談這個客家地方給你的靈感嗎?在前期堪景時,又花了多少工夫?因為電影中美濃這個地方很特別,好像在我認識的台灣電影中都沒看過。

林:可能我自己是客家人,所以我就是在客家環境長大。所以美濃對我來說,很熟悉。那邊的人跟人之間的互動、家庭重男輕女的樣貌。然後甚至空氣的味道,其實都很接近的,可能因為吃的都很接近。當然我自己創作,不太喜歡太多虛假的設定。

我決定美濃以後,就帶著劇本走到美濃去。白天在那邊寫劇本,然後去觀察人,晚上就出去走走。電影中有些小細節,如很多橋的意象,就是到那邊才發現,並開始利用去做一些設計。或者晚上有個婆婆在路口刷牙,真的是我在美濃晚上走走時候發現。慢慢的,就把她寫到劇本裡面

陳:但美濃這地方很有趣,也許香港沒有小鎮(small town)這個概念。美濃就有點像美國般小鎮,鎮上的人的相識,然後主角就自然變成鎮上的一個話題(林:對,大家都會都會八卦她)

林:而劇本上,本來就有都市跟鄉下的對別。然後就拍小雁想盡辦法要離開這個鄉下,有這個設定本來就有。我們堪景人員在美濃先住了將近兩個月,跟當地人相處,然後拍些黑白照讓我們去參考。我們花了蠻多時間在美濃的。


陳:所以你們前期時已決定要拍黑白?

林:對,這是非常早就做的決定,亦因如此,導致這部片子的生產變得很不容易,找投資方找得很辛苦,沒有人要投資黑白電影(眾笑)。覺得黑白片帶著某種污名(stigma),好像黑白會很悶很無聊很慢,當然我們是希望打破這些想法。

陳:可多談談你跟攝影師卡迪克·維傑(Kartik Vijay)的合作嗎?畢竟他又是不是台灣人。

林:你剛剛提到,他有拍出另外一種你沒看過的台灣的感覺,畢竟他是一個印度人。我跟他的合作是在《夕霧花園》時,在馬來西亞第一次合作,有趣是因為我們在馬來西亞小鎮都是外來人,我跟攝影師常常混在一起沒事做時,就出去外面到處走,每次出去走走時,我都會看到他關注的,或是他想拍照的、他覺得的有趣的,都很特別--然後我就覺得他這種外國人的眼睛去看,是挺有意思。

到要拍本片時候,我也就覺得要找他來到台灣的小鎮,我相信他一定會看到一些我們台灣攝影師可能不太會發掘的和覺得有趣的地方。那跟他提起拍黑白,他當然很興奮,我覺得任何一個攝影師都想挑戰黑白。這樣子我們從前期就很明確要拍黑白,並不是什麼拍完了才決定調成黑白。我們設計的光影和反差,就是為了黑白而拍。確實也不容易,因為我們肉眼看到是一個樣子,但是你要去習慣,並能夠判斷,說就是這樣子的黑白也是好看。

陳:關於拍黑白,你們有甚麼參考電影呢?

參考電影蠻多的,我們有看《羅馬》( Roma),然後有《冷戰戀曲》(Cold War)。然後我們也看了很多何藩的攝影,也常拿來做參考,討論他一些設計性的構圖--就是在真實生活當中,但有一種刻意選擇和設計感的那種構圖。

陳:聽說你有很多場景本來是分好鏡的,但因為打風關係,改為用長鏡頭去拍。可多談這方面的經驗嗎?

林:對,後來電影有很多的長鏡頭,是因為天氣因素而沒辦法做太多分鏡,因為會無法連戲(continuity),所以要我們想辦法用一個鏡頭去拍。像開場的第一個鏡頭;而阿正在小雁去應徵完工作回家,車子開過來下車跟過來,然後就看到李雅雯跟小孩子在後面也是一個鏡頭。就是說,我們設計很多場面調度,當中因為是一個鏡頭,所以下雨不下雨,那就沒關係了,因為這一場戲就是一個鏡頭。

陳:所以當你要用黑白去思考時,你覺得跟之前拍電影最不同的地方在哪裡?

林:技術人員會比較困難,他們要在黑白當中去做出好看的樣貌。或者是造型,要在一切變成灰階以後,對人物作出不同感覺。

但對我的工作沒有太大影響,我有時甚至可偷拍些什麼,這反而會更有力。若我突然看到甚麼就拍,亦因為黑白緣故,它的調性不跑掉,你懂我意思嗎?

陳:你可以再解釋一下?

林:譬如說,我們set好一個場景,一切很好看,突然我往右邊看也很好看,因為它是黑白也很好看。但是如果它是彩色,並不見得好看,如摩托車又黃又綠又紅,或各式各樣的東西我們都沒得set。當我這邊setting好了後,當然就是拍這邊嘛。

可是我轉過來,突然看到這個,然後我說要拍這個,大家也不用去改什麼東西,因為已經是黑白了,我把我的人物放上去,然後抓到好的構圖,我拍了,然後就很好,因為調性已因為黑白而控制住。拍攝的時候,反而我們可以方便很多,看到什麼喜歡的就拍。

陳:那你覺得拍黑白是晚上難拍還是白天難拍?

晚上當然難拍。晚上需要控制光影得更好。然後室內難拍,因為比較難讓觀眾感受到,現在到底是白天還是晚上。但我們又要觀眾意識到時間性,所以在黑白當中要去控制時間比較不容易。

陳:但晚上拍的,跟她們家那個黑壓壓的空間感很不一樣,而每一次到學校又跟之前那個調子很不一樣。

林:當然,畢竟我們要去區隔小雁跟愛麗的生活不同。小雁生活的時候,一切都比較壓抑,所以我們有去做這樣設定。

陳:另外,就是戲中表演課的設定,你是怎樣想到這位本來職業是孝女白琴(即哭喪女),卻跑去了教表演課?

林:一開始時,前幾稿劇本就是劇場表演課,當時幫我看劇本的朋友都會提到濱口龍介,而每個人都看到表演課時就問我,這是在要學濱口嗎?但是那是我太太的經歷我太太去,她上很多表演課,我覺得很有趣,後來繼續思考到底該如何,讓它不太一樣。

開始就想到社區大學,而當中老師也五花八門,什麼樣的人都有。只要你有某種專業,都可以去那邊教課,而且社區大學的學費便宜。反而我在寫社區大學表演課時,我自己容易想到,甚至於有一點influence的,是李滄東的《詩》。

然後我就我太太一起聊,說那表演課可以怎麼不一樣。老師是不是從西方來?他們自己的背景會是什麼?然後我們第一個聊到,如果是京劇或歌仔戲的老師呢?他們若從很東方的表演方式來教,也算有意思,但又好像沒那麼扣到。想著想著,我太太突然提了孝女白琴。當然也沒有這種案例,就是孝女白琴跑去教表演。

然後去做資料搜集,台灣真的有個很有名的孝女白琴(劉君玲),就還上過BBC和新聞。我再看她的一些訪問,甚至我去訪問她,聊她做這工作的一些新想法,然後當她跟我說,孝女白琴就是一個表演的時候,我就覺得ok,那應該可以。

那電影當中,你看到的很多訊息,其實就是從她那邊得來,就是因為他不是學院出來,而是她姐姐教的。然後她不會是一直哭一直哭,或者說她是去想像說如何去做別人的女兒。她說那時候就是因為披上了那個東西,樣貌好像很可憐,然後去感染自己。這就是她的方法,真的跟其他人不一樣,但對她來說還是表演,她在演別人的女兒。

陳:而當中這位考女白琴的演員是如何想到找她?

林:找張詩盈是因為她之前在另一部台灣電影《父後七日》演孝女白琴。這是她表演生涯的突破讓大家認識她。所以到了本片,我們就想找人來演表演老師,而以前是一個孝女白琴的話,張詩盈就是不二人選。

陳:你寫這角色時,她真的同時做孝女白琴跟表演老師嗎?

林:沒有,就是在做老師。她以前是成功的孝女白琴,現在用自己的系統去教表演,她現在能夠分享的就是他如何去做角色準備,或者是她所謂的表演是什麼。

陳:另外,你可以多談談媽媽跟仁哥那一場高潮衝突戲嗎?當中有很多動作,整場戲的場面調度也不容易安排。

林:我自己也蠻欣慰有想到那一場戲,因為我之前一直猶豫,到底要不要給觀眾看小雁那個晚上發生什麼事?到底要不要這個flashback,讓觀眾看到當年小雁跟他爸爸媽媽發生甚麼,但我就一直不想要,覺得這樣太直接。

所以當有了後面這一場戲,我就安心了,因為觀眾可自己去聯想,當年發生過類似的事。在拍攝設計上面,就是孩子的視角去做這一場戲,這樣子就是說,當真的衝突來了,孩子看著事情重新再發生暴力事件。從小孩的角度去做一些變焦設計,我們還是想要他很controlled,不會突然發了Jason Bourne般變手持去拍。電影大致上是這個風格。

陳:有沒有畫storyboard呢?

林:Storyboard沒有,但我們有做實際的影片分鏡。因為都排練好,又有動作指導叫他們如何安全的做那些動作,動作指導做blocking的時候,我跟攝影師就已經在旁邊,先把那個我們要的角度拍下來,所以我們之前已有排練時的照片去做好分鏡,就是說我們大概需要這些鏡頭。這個場面也不容易拍,兩個人年紀也都蠻大的,他們在那邊一直摔來摔也挺累的。

陳:拍了多少天,還是一天完成?

林:從開始到最後警察來,拍了一整天。全部鏡頭都在那一天完成,因為曾國城很忙,他來拍攝的時間蠻有限,他在台灣有幾個節目在主持,然後又常演舞台劇,其實我們的時間是還蠻壓縮。

陳:可以多談談戲中演小孩的謝以樂嗎?

林:他很棒啊!他是我們副導推薦,因為我們副導常跟魏德聖導演合作,他之前有一部片叫《Big》。以樂是裡面的其中一個孩子,然後我們發現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很早熟,雖然我沒有給他整個劇本,我只給他部分,但他竟然可以在看到字裡行間的意思,看完後問我說:「導演,兔子是不是我殺的?」他都可以分析跟理解這些問題,他真的就是一個小天才演員。

對小偉這個角色,我覺得也是對這部戲非常重要人物,因為畢竟他是某程度是父親的化身(personification),就是那個不存在的爸爸,但這個孩子逼著這一對母女要面對她們的過去,所以他同時又是那個父親的化身,但同時又是軟化媽媽跟女兒,令二人可以走去一個平衡的一個重要角色。

陳:同時你把他安排,他也是一個弒父的角色。

林:對,我覺得就是你從吳愛麗的角度去看,他又讓這件事情再發生一次。當年的小雁是這樣子,現在她又看到這個小男孩跑過來要救她,也是一樣。對吳愛麗來說,絕對是一個影響,而一切在重蹈覆轍。

陳:最後一個問題就是這是一部很親密的電影,但你又好想講一些台灣社會的問題就。所以除了家暴以外,其實有沒有什麼一些關於台灣社會的狀況,很想從這部電影帶給觀眾?或者是你想透過這部電影,跟台灣社會有甚麼連結?

林:我們往往看到一些社會新聞時,通常都是看完了,就「唉呀!天啊!好可怕!」然後就過後了,我們比較少會去想像接下來,他們的人生該怎麼過。如果我能替社會做一些什麼的話,我可以透過我的作品去讓觀眾跟這些人更接近,更有同理心。電影是可以創造這個同理心,你跟著她走完這一段旅程,你感受到他感受的,你知道他的困難,你知道他的困境之後,那個同理心產生了以後人可以更善良,人可以對其他人更好。我當然希望透過這部電影,除了講母女之外,在社會層面上面能夠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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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採訪:陳力行

攝影:@brennnnda

#小雁與吳愛麗 #林書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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