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緊那個不容錯失的瞬間」——專訪《雪豹》攝影師Matthias Delvaux
編、採訪/陳力行
攝影 / 古本森
Matthias Delvaux是一位長年旅居大陸的比利時藉攝影師。自2012年起,騎單車遊歷中國,並先後跟多位中國獨立導演合作,其攝影作品包括《老獸》、《她房間裏的雲》、《宇宙探索編輯部》、《活着唱着》。最近他為萬馬才旦掌鏡的《雪豹》更榮獲亞洲電影大獎(AFA)的最佳攝影和最佳劇本。
因緣際會下,在三月時認識了到訪香港出席AFA的Matthias。記得一手提着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而最重的那件行李就是他的爬山單車,毫不像個要來出席酒會晚晏的電影人。短短數天,他已騎車走過梅窩、長洲等地。他對大自然的好奇和敏感,都可在《雪豹》和他在Instagram拍的硬照略見一二。
而這次浪頻道率先訪問Matthias,來一探這位《雪豹》鏡頭後的妙筆與巧思。
陳:首先,你跟萬馬才旦是怎樣認識的?
M :我喜歡他的電影已經很久了,一直希望有天可遇見他。幾年前,我在上海電影節擔任評委,在一次聚會上碰到他。他是個寡言的人,所以我直接向他表達對他作品的熱情,他似乎也很欣賞我的作品。
但他只是說了幾句話,然後我們互相加了微信。幾周後,他便邀請我合作,那就是《雪豹》。當時的我非常激動。
陳:他有沒有告訴你為何找你當攝影?
M:之前一直跟他合作的攝影師沒有時間,所以他找我合作,而且他看過和很欣賞我的作品。
我想也許是我們碰過面,他才有這種感覺。
我還告訴他,我常去中國西北部的藏區和山區,我非常喜歡當地的文化和環境,也喜歡爬山。這也許就是他為甚麼跟我合作。
其實我從沒問過他,所以我也不知道。
陳:既然你熟悉他的電影,你有沒有帶着甚麼期許,或達到那些期許?
M:我之前未跟西藏製片人合作過,但很高興能在現場跟著感覺去拍。
我們事前並沒怎樣準備,而我做的就是試圖找到適合《雪豹》的拍攝地點。我爬了很多山,那裏有很多野生動物。真的很棒!
我拍了很多照片,為導演提供拍攝地作選擇,然後他挑出認為合適的照片,這就是我們的前期準備工夫。
陳: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我這部電影的主角之一,就是它的地點——其地理位置真的攸關重要。你們是怎麼找到主景拍攝地?以至那個圈着羊群的石陣,都是實景麼?
M:我們拍攝的環境有點像無人區。因為海拔很高,那裏沒有多少人居住。那裏不太適合居住,但有很多羊群、牛群等畜牧。除此之外,那就是雪豹的家園。
是的,我們在尋找一種荒涼感,電影的主場景就是那棟房子。我們勘察了不同地方,也想過我們親自搭建一棟房子;但後來發現了這棟房子,藏在很遠的地方,其後我們再落手翻新,然後那個羊圈都是美術部從無到有設計出來。
而其他場景都圍繞主場景附近拍攝。
陳:那麼你們拍這部電影有多少個拍攝日?
M:我不確定具體開拍了多少天,但在現場大概有 37 天。實際上很多天我們沒有拍攝,因為某些場景需要下雪,但沒有下,有些天下了雪卻很快融化。
我們非常依賴雪景。
唯一解決方法,就是整個劇組都走到雪山,從山上鏟了一大堆雪放到一輛大卡車上,然後運回拍攝地。此後,整個劇組、演員都在鏟雪。
基本上很多天都是這樣,還有一些沒有拍攝的日子我們則跟演員們一起排練。我覺得導演不急於拍完電影,慢慢來很重要呢!而我們都住在帳篷或露營車裏,簡直就像一個冬令營。
陳:就你剛提到下雪一事,其實最後接近結尾的那個長鏡頭,當警察到來形勢變得緊張時,突然下起了雪……那到底是CG,還是真的下雪了?還是你們把搬來的雪從鏡頭上掉下來?
M:是的,那場戲很有趣,因為我們一直希望下雪,但結果沒有下雪。有天我們開始拍那場戲時,我們試着不同的拍攝。那個長鏡頭拍到中間,便開始下雪了,真的很刺激!
陳:很偶然呢!
M:我們就在那天完成拍攝,然後第二天雪就下完了,所以真是天公做美。拍這齣戲時,我想你必須順應自然,要有耐性。
陳:但一些人工的東西也很重要,尤其是雪豹的片段,也是整部電影的靈魂所在。而你們是如何與 CGI 製作人員合作?前期和後期制作上做了甚麼工夫?
M:我讀劇本時覺得最大的難題,是我們應如何讓雪豹在戲中成為一個角色。牠猶如一個演員,牠的行為你並不能完全摸透。某種程度上,雪豹也是一個隱喻。
當然,我們不可能用真動物,我們必須與特效團隊緊密合作。在片場,我們有女演員去扮演雪豹,而她就是電話裏跳舞的那個女生。
她研究了雪豹的動靜,穿上裝扮成雪豹的假外衣、假帽子,並嘗試學雪豹般走動。這樣一來,演員、導演和我都有了一個參考,明暸雪豹在鏡頭裏會是甚麼樣子,怎樣和牠互動。在後期制作中,雪豹的鏡頭不多,牠的皮毛也非常複雜,尤其是尾巴部份,因此對特效團隊來說固然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我也問過特效團隊,在拍攝過程中,我我應該注意些什麼,而他們給了我和導演很大的拍攝自由。因為有些鏡頭刁鑽複雜,需要對雪豹進行特寫互動,但他們都做到了。在後期制作中,我再跟進了一點雪豹的創作,從頭看到尾,真覺得不可思議。
陳:所以都是現場實景拍攝?還是有部份在攝影棚裏完成?
M:都是實景,沒有在攝影棚裏拍攝。
陳:另一問題是,戲中有不少長鏡頭,其設計有動有靜,而接近尾聲的長鏡頭,設計都毫不容易,你們是如何安排的?
M:那些長鏡頭之難,就是當你有很多演員同時出現,如拍最後一場群戲時,你必須要找到某種節奏,讓你鏡頭從一群演員,遊走到另一群演員。
此外,我覺得萬馬才旦更喜歡長鏡頭。這是他的審美觀的一部分,他不喜歡快速剪接鏡頭;他更喜歡保留場景和鏡頭的內容,讓畫面更具實感。
某種程度上,我也覺得這樣更真實。
陳:我想,也不光是演員人數,還有電影上的小細節。試想想,稍有錯誤你們要從頭再拍。若一個鏡頭要重拍,你們還會允許多少調整和改變的創作空間?
M:的確,我們有需要容許錯誤的空間,與及錯誤能帶來的驚喜。然而,當你拍那麼長的鏡頭時,每個工作人員和演員必須非常專注。
有些鏡頭,我們也會擇日嘗試再拍,最後萬馬會選擇最合適的鏡頭。像尾聲的長鏡頭,我們事前排練過,有時拍完一次後,改天再試一次。但那個鏡頭並沒有拍很多遍,因為會令演員們的情緒非常疲憊。我們大概拍了四、五次,而那個鏡頭大概有 12 分鐘。那場戲由開始下雪時,其狀態是最好,鏡頭和場景均展現出自身的特點。
陳:為了拍這個長鏡頭你們還做了多少準備?
M:大概花了半天左右,想好演員的位置,誰會在哪裏,機位在哪裏,諸如此類的。然後我們做的排練更多是關於調度和走動,讓演員們熟悉戲區。因為鏡頭牽涉很多多演員,我的攝影機會走動,但他們也要跟着走動,這便取決於他們的位置,與及如何走動。
還有,你必須弄清楚這一點,他們在鏡頭裏都有各自的重要性。有的人在前景,有的人在後面,有的人時隱時現——這就像編舞一樣。
這樣和演員一起工作非常有趣,也非常令人興奮,因為你得抓緊那個不容錯失的瞬間。
陳:最後,你對萬馬才旦的離世有甚麼感受?
M:我非常感謝能夠認識他——和他一起在西藏高原渡過的時光,和他一起創作,和他一起爬山,和他一起喝茶。
我非常感激,因為對我來說這是一次非常難得的生命體驗,跟他相處的時光讓我對生活和大自然的一切有了更豐富的認識。他是個非常可愛的人,也是個偉大的藝術家,很多人都很懷念他。
事實上,若從藏傳佛教的角度,又或用中文來說,他的生命和離去體現了「無常」二字。
但他留下很多偉大的電影作品。現在年輕的藏族電影人,包括他的兒子,將繼承萬馬的衣缽,在西藏繼續從事電影工作。因此,他的作品會是他的精神化身,跟人們對他的印象一樣,將會一直傳承到將來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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