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蝦蟆的油: 黑澤明尋找黑澤明》｜說故事之奧義——「講自己」

 

一向不喜歡閱讀別人的自傳，尤其是偉大的藝術創作者，感覺就像李嘉誠告訴你致富的秘密，越讀越自卑。但這本《蛤蟆的油》是個例外，黑澤明自喻為一隻被自己的醜陋嚇出一身油的蛤蟆，他的自嘲相當有趣，技巧極高，若放到現在，他不出自傳而將文章分拆慢慢上載threads，大約能成為粉絲過百萬的網紅；不拍電影在舞台說故事，或會成為最賣座的激勵演說家。

自傳的每一章都分佈著黑澤明不堪回首的柒事。例如小時候跟著父親回鄉到老家，在歡迎宴中黑澤明首次喝醉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出門卻一頭栽倒在稻田裡；還有少年時他遇到關東大地震，嚇得連鞋子都跑掉了，因此被哥哥狠狠地訓了一頓。自傳沒有描述他小時候如何骨骼精奇，只形容自己成一個普通頑皮的小男孩，令凡人如我讀得很舒暢而有共鳴。

我們總是對偉人的軼事感興趣，越離經叛道的經歷越有吸引力，黑澤明深諳其道，也明白讀者需求，而在說故事時更盡顯神級導演的文字功力，令我每次重讀此書，也不禁一口氣讀完，全書結構緊湊不拖泥帶水，任何一件小事兒都被形容得極具電影感，讀著讀著就能腦補出一幅關於黑澤明人生的浮世繪 ，如同穿越上世紀遊歷他的一生。

這本書的最終章更顯得特別坦誠而傷感，黑澤明寫道：「我寫這本自傳，裏面真的都老老實實寫我自己嗎？是否沒有觸及自己醜陋的部分？是否或大或小美化了自己？寫到《羅生門》無法不反省。於是筆尖無法繼續前進。《羅生門》雖然把我以電影人的身份送出世界之門，但寫了自傳的我，無法從那扇門再往前寫。」

光憑這段話，就知道他對人性了解之深，人類都無法擺脫不能如實「講自己」的虛飾人性，黑澤明能如此直視人性，直視自己，所以能成就多部永垂不朽的傳世作品。

文：三目